石门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与风声,石室内仅有一豆油灯,映着墙壁粗粝的纹理和那尊小佛沉默的鎏金侧影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香灰,在昏暗的石室内,时间近乎停滞。
元忌在蒲团上盘膝坐下,背脊挺直如松,眼帘低垂,嘴里念念有词。
《楞严咒》,师父说,此咒可破魔,但需心念专一,口诵耳闻,不容丝毫杂念。
“南无萨怛他,苏伽多耶,阿啰诃帝,三藐三菩陀写……”
咒文从唇间流出,起初平稳,字字清晰,石室拢音,回声迭着本音,在狭小空间里嗡嗡作响。
然而,那些字句越是清晰,某些画面便越是顽固地撞入脑海——
是她跪在“无垢壁”前苍白失血的侧脸,指尖掐入掌心的月牙白痕,是更早之前,雨夜佛堂,黑暗里她痛苦的呜咽,和他指尖无法自控的滑腻触感。
“萨怛他,迦俱啰……”
咒文在继续,他的声音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,试图咽下那骤然涌上的焦灼和滞涩。
不行。
他猛地攥紧了膝上的念珠,指骨绷得发白,几乎要将木质的珠子捏碎,强迫自己将意念拉回经文,拉回每一个字。
可是,无垢壁洁白的反光,与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微光,重迭在一起,刺得他闭着的眼睑内一片灼痛。
他告诉她青黛未死,告诉她可能的逃生缝隙,这算慈悲吗?还是在将她推向更未知的危险?
萧屹留下青黛,就是捏住了她的软肋,那处缝隙,若被发觉,便是万劫不复。
而他,一个本该六根清净的僧人,却在这里,为一个女子牵肠挂肚,为她谋划,为她破例,为她一次次踏入这进退维谷的泥潭。
“阿悉陀夜……”
咒文变得艰涩,像粗粝的沙石磨过喉咙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,没入僧袍领口。
他想起寂源师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和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。
“持戒修身,亦需明心见性。外魔易拒,心魔难防。”
心魔,何为心魔?
是她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、将他拖入这红尘欲海的执拗吗,还是他自己心里那片从未真正平息过的业火。
“怛侄他,唵,阿那隶,毗舍提……”
诵经声越来越低,越来越急,近乎呓语,汗水浸湿了内衫,贴在皮肤上,冰冷黏腻。
石室仿佛在缩小,空气变得稀薄,那尊小佛鎏金的表面在晃动的灯焰下,光影扭曲,悲悯的眉眼似乎也带上了嘲弄。
他在为何而诵?为清净?为忏悔?
门外突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,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是有人放下了什么东西,元忌忽的睁开眼,双目赤红。
他恍然想起,是照宣来送每日一次的清水和粗面饼。
直到那脚步声迟疑着远去,石室内重归死寂,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,元忌依旧端坐,只是那如竹节般挺直的脊背却逐渐俯下,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那口气息在冰冷的石室里凝成淡淡的白雾,又迅速消散。
石门下方小小的活动隔板被拉开,露出一角粗陶碗和一块黑硬的饼,元忌就着冷水,机械地咀嚼,吞咽。
食物粗糙,划过喉咙,带着沙砾感,他却品不出任何味道。
如此,日复一日。
送水送食的间隙,是石室内唯一的“活气”,照宣偶尔会隔着门板,压低声音絮叨两句寺里的闲事,元忌缄默不语。
不知道过了几日,照宣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和一丝邀功般的意味。
“元忌,我跟你说,怀清小姐那边好像出事了!”
元忌盘坐的身形一僵。
“我今早去后山挑水,远远看见禅院那边乱了一下,好像是有侍卫追着什么往西边橡树林去了!动静不大,但看着挺急的。”
“哎,你说会不会是小姐想跑啊?不过没听到喊叫,应该没跑远,又被找回去了吧?侯爷的人看得那么严……”
西麓橡木林,是他告知于她的地方。
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,元忌睁开眼,眼底一片赤红的血丝,在昏黄灯光下显得骇人。
“住口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干裂,是从未有过的冷厉,“以后,不准再提此事,也不准再来。”
门外,照宣似乎被吓住了,半晌没声音,最终嘟囔了一句什么,脚步声仓皇远去。
石室内重归寂静,死一般的寂静。
元忌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他跪于佛前,敲着木鱼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用力、都急促。
声声木鱼,如锤在心。
他一遍遍默诵经典,“为救人故,无染着心。是清净施,得大果报……”
“啪!”
脑中杂念无数,手中犍槌猛地一顿,木鱼声戛然而止。
此心,果真无定。
元忌